微型貸款的意識型態批判:二次頭家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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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東海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出刊日期: 
2003/08/15
期數: 
第三十二期
      今年初,亟欲壓抑失業率節節攀升的行政院,除了在原先的「永續就業工程」等計畫外,另行祭出微型企業貸款的新措施,宣布舉凡符合年滿四十五至六十五歲的中高齡失業勞工,即可每戶以六年期、年息3%的優惠條件貸至一百萬元的最高額度。對該措施,行政院長游錫 興奮地說道,「這是政府給中高齡失業者的釣魚竿。」
  據報導,微型企業貸款上路迄今,申貸頗為熱烈,貸放金額近7.5億元,經濟部中小企業處更結合了青創會,舉辦一系列講座傳授創業頭家,希望讓小資本也能立大功,成為一股穩定社會的「均富」生力軍。換言之,政府所開辦的微型企業貸款,正試圖在失業率蔓延的困境下殺出血路,企盼重溫1970年代台灣經濟快速成長下的「黑手變頭家」的社會流動舊夢。
  其實,微型貸款(microcredit)這個政策與概念並非台灣首創,而是一個新保守派的邯鄲學步。去年,紐約便召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微型貸款峰會(microcredit summit),與會者鼓吹這是幫助經濟弱勢者脫貧的新藥方,毋須政府再以就業保障、失業救濟、擴大公共就業等「浪費」財政資源的傳統手段代勞。套句「給他一條魚,不如給他一根釣魚竿」的新保守派口號,失業純屬個人責任,而非社會問題,故具有緩和社會不平等的勞動福利政策應該愈少愈好,即便是失業救濟亦有扭曲勞動力市場的正常供需與價格機能的後遺症。
  根據新保守派的觀點,失業無關乎勞資權力關係的不平等,而是源於受僱者的「某種缺陷」,或是技術或是工作意願,以致於被就業市場所淘汰。也因此,保守化的西方國家近年來紛紛出現福利緊縮、工作條件彈性化等現象,前者意在逼迫物質條件頓失保障的失業者重新回籠,後者則是透過工作的彈性化,來刺激勞動者學習「多重技能」或「第二專長」,以便「勝任有餘」。
  如此實踐造成了兼職工作(part-time job)在西方大行其道。在1990年代中期,美國總統柯林頓曾一度號稱成功地降低了美國的失業率,但仔細探究,其實是原先的失業者在缺乏福利保障下,只好委身於各種低薪資、流動性高的兼職工作,結果造成了名義上雖獲得了工作,但卻養不活自己的「工作貧窮」(working poor)現象。
  換句話說,失業與工作貧窮只是名稱不同的難兄難弟而已。不只如此,由於工作彈性化,迫使學習多重技能的勞動者必須一身二任,等於一個人可以幹兩個人的活,最後也導致了雇主對於勞動需求進行凍結的有恃無恐,其情形更(間接)關連到學界所指出的「無工作的復甦」(jobless recovery)—企業的成長與擴張並未相對應地帶來更多的勞動力需求,而是停滯,甚至減少。
  到了1990年代末,世界經濟急速走下坡,企業裁員成風,拿著紙箱到辦公室收拾東西回家的員工比比皆是。在這種情況下,清楚地顯示了失業既非個人技能不足的問題,也非缺乏工作意願,而是新保守派經濟政策下刻意凍結勞動需求的一貫延續與惡化。值此之際,新保守派雖然面對失業率竄升的現實挑戰,但仍不改其志,再出新招,轉而把失業勞動力引導到鼓勵創業上頭,作為因應對策。在他們的預設裡,資本主義並未帶來這些失業者的貧困處境,而是這些人缺乏進入市場的機會,故只要適時地提供一筆創業貸款,則人人都可以做頭家,一旦擁有了自己的小店面,那麼無論失敗或成功,利潤或風險都得自行承擔,願賭服輸,日後都不能再怪這個社會沒給你/妳脫離貧窮的機會。換句話說,新保守派認為這是他們對勞工或失業者所送出的「人道禮物」。
  很清楚地,作為上述意識形態產物的微型貸款,正是把失業或更廣泛的勞工問題予以個人化、原子化,企圖置換理應被提出的社會安全網課題。然而根據社會學的經驗研究,這種規模極小的自僱自營微型企業(以台灣官方的界定,乃指僱用員工不到五人的企業),在資本競爭大者恆大的零和邏輯下,微型企業脫穎而出的機會實在有限。雜貨店被7-11取代的演進史,以及當7-11便當狂賣而讓周遭業者大受打擊皆為例證。
  此外,由於資金規模的受限,因而所謂微型企業也往往從事同質性極高的行業,一條巷子三、四家早餐店,泡沫紅茶店比鄰競爭等情事屢屢可見,甚至同一個店面更是一年內易手數回,顯然「微型企業」未必是「利基」的同義詞,小本創業若想倖存也非常不容易。更遑論,這種微型企業的自僱自營模式往往是建立在自己與家族勞動力的無償使用前提上,其自我剝削程度與所得利潤更是不成比例。也因此,當整個池子幾乎沒魚時,就算給釣魚竿也是白忙一場。
  對新保守派而言,若是花點小錢就能成功地把能夠把「自助」的意識形態推銷出去,以一個個相互競爭的小頭家形象,來化解勞工階級對當前經濟情勢的可能挑戰,何樂而不為?邇來諸如「就業不如創業」、「企業家精神」等人生價值口號紛紛出籠,其實都可看做是呼應微型貸款政策的意識形態配套。在台灣,微型企業貸款這個釣魚竿既撩動了我們對於過去黑手變頭家的美好歷史記憶,也在現實上召喚了若干人寧可選擇逃避,而非要求改善勞動條件不合理的念頭。當然,更多人恐怕是迫於無奈,而只好孤注一擲試試手氣。
  但值得深思的是,人們一旦上鉤後,便意味了階級問題將被以個人化的方式私了,勞工就業保障的沈重議題遂從此被轉化為個人創業史詩,屆時社會也就沒有什麼平不平等的爭議,而只剩下個人努不努力追求社會流動的問題了。嗣後,創業成功者將會認為自己一把罩,對於曾與他有過同樣經歷的待援(失業)勞工不但不會同情,反而成了擁護現狀的福音傳播者;至於創業失敗者,則是自責懊惱不已,並往往反求諸己而鮮少質疑體制。長遠來看,這樣的意識形態所產生的分化效果自然是追求團結互助的工會與勞工運動的一大致命傷。